他是一个建筑队民工。最初见到他的时候,他正和另外的几个民工推水泥。满头满脸的全是灰,皱纹深处也积了不少,汗水流过,一道一道的痕迹脉络分明地布在脸上。那天我去上课的时候,正好迎面碰上了他们,他突然向我笑了一下。那笑真切,和善,不饰遮掩,像一道暖流从嘴角淌出,漾满了他的脸庞。面对这陌生而又灿烂的笑容,我当时也以笑回敬了他。
一个星期六,校园空空荡荡的,有点儿冷清。我独自在办公室里看书,就听得那栋未完工的楼里传来一阵一阵的歌声,尽管音调并不准,但高亢婉转,似秦腔,又似陕北高原山峁卯上,一个放羊后生的清唱,恣肆而又荡气回肠。我想,这是谁呀,如此开心轻松。于是,上楼去转悠着看。原来又是他,正一边打扫楼里的废砖碎泥块,一边甩着嗓门唱着。他佝偻着腰身,迷蒙在飞扬的尘土中。
后来,我们渐渐熟悉了,几乎见到他的每一次,他都乐呵呵的,要不就吹着口哨,或者哼着歌,见面之间,我们彼此相视一笑,就算打过招呼。也就是,每次这么一个简单的招呼,我仿佛从他的身上汲取了什么似的,一堂课下来,活泼而不沉闷。
有一段时间,我几乎连着好几天都没有看到他,后来才知道工头很久没有给他们发工钱了,他们河南出来的一伙和工头闹了一场,也僵持了一段时间,好像没有什么结果,最后他们就消失了。我的心情因此悲伤了好一段时间。
又一年初春的时候,我和儿子到郊外放风筝。突然一阵熟悉的声音随风飘了过来,我赶紧跑向附近的工地,有几个工人正在挖地基,我一下子从那头发蓬乱的几个人当中认出了他。他正一边甩开膀子往外扬土,一边放声歌唱。
那一刻,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有些哽咽。我忽然明白了,卑微者的快乐是不灭的。就像一朵山野的小花,它不奢望阳光、水和土壤给予很多,也不计较周遭的算计,因为生命的卑微与朴素,所以对生活的要求是细小的,它们只要能够从地面挺出芽尖,便在阳光下努力地盛开,在风中尽力地摇曳,或许在它们的生命当中,烦恼是高贵的,它们没有资格承受,于是便简单地快乐。
其实,快乐也许原本就是给予那些卑微而又朴素的生命的。不,快乐赋予所有生命的本来都是一样,只不过卑微的生命的位置很低,没有身居高处的种种牵累,他们活得轻松,于是便更多地享有快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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